商業週刊 1295 alive優生活347

  


老技藝 熱血接班人

三年四個月,是一個神祕數字。

一個小學徒從白紙一張到獨當一面,需要這麼久。無論他是做榻榻米、作墨條、作麵線、還是打鐵。沒人知道為什麼?但每個師傅都跟徒弟這麼說,因此代代相傳,深信不疑。「作師仔」(台語,拜師當學徒),過去都是窮孩子的唯一出路,沒錢讀書,只能學一門手藝求溫飽。

「師仔」出身的第一代,胼手胝足,安分認命,打拼了半世紀看盡了本行的興衰,慨產業的凋零,也捨不得讓下一代再受苦。但是年輕一代在社會打滾了一圈,他們卻竟決定選擇當阿公、父親的「師仔」,選擇了同樣的生活方式。因為,他們對自己手中的技藝有更多的想法。三年四個月的未來意義,不只是流汗求溫飽的老功夫;他們打算用一輩子,告訴上一代,用手傳承的是一個抬得起頭、走路有風的文化。(文字記者,李莘于)

 

縫針裡的職人堅持

() 洪施明 80歲  () 洪偉晉 30    開業近五十年 傳承四年

西元一八九五年,日本人把榻榻米帶進台灣的常民生活,一路相伴台灣人過了五十個年頭。戰後光復,日本人走了,但家家戶戶睡了半世紀的習慣仍未改,榻榻米依然是當時算「有出息」的好出路。在台南市民權路的「明章榻榻米行」店頭,高掛幾幅黑白老照片,十幾位師傅們一字排開,蹲坐在滿地切下的稻草堆上埋頭苦幹,外頭一部部卡車排隊正等著載貨,那是屬於榻榻米的輝煌年代。盛夏午後,空氣中稻香依舊,如今安靜的只剩電風扇擺頭的聲音,老照片中那位意氣風發的年輕師傅正坐在竹椅上打盹。「你來囉?」八十歲的洪施明站起身,午休結束,他迅速拉出一台放榻榻米的木床,十八公斤的稻草墊,和一堆「日本進口」的「雞絲頭」工具袋,「我去叫阮孫下。」下樓的是一名拖著腳步、慢條斯理的娃娃臉年輕人。

這間五十多年的榻榻米老店,就由這對差了五十歲,步調一快一慢的祖孫倆撐著。

「嚓嚓嚓」,兩人各據一方做榻榻米,沒人開口說話,只剩下切稻草的清脆聲響。阿公拿起金門製的大鋼刀,手起刀落一路直下,一塊厚六公分的稻草墊就像長崎蛋糕一樣,切口俐落平整,變成三呎、六呎(約九十一×一百八十二公分)的標準榻榻米。洪師明工作有著日本職人的氣質,抿著嘴,背打得很直,穿針引線如行雲流水,彷彿不用看就知道線該往哪兒去,也許摸了二十萬件榻榻米的手,早已熟稔到閉著眼睛都能做。祖孫二人雖無交談,但洪施明眼神不時飆向孫子那兒。染著一頭黃髮的洪偉晉,正再拉勾縫緊布邊,七十一年次,回來接班第四年。

早期的台南多為日式建築,榻榻米光是靠軍公教和糖廠的宿舍就賺飽了。「做這行,是因為沒錢讀書,國小只讀四年,躲防空洞就躲兩年,不然我很會讀書ㄟ。」洪施明慨嘆,當時像他們這種家境不好的孩子,只有一條路,就是去學一門「功夫」,有一技在身起碼餓不死。於是,他跑到台南麻豆鎮當日本榻榻米師傅的「師仔」(台語,學徒)。當時日本師傅超級嚴格,一天到晚被修理,「厚,日本師傅實在很兇!」一連講五次,邊講邊搖頭。「現在小孩子快活習慣了,誰受得了這樣教?早就不做跑掉了。」縱使辛苦,榻榻米也讓洪施明嘗過風光,鼎盛時期,鐵路局、林務局的生意都被他標下來,店裡請十幾個師傅一起做,一天做個上百件。洪施明想起往事就開心,本來直說這行沒前途,又說其實現在一個月做上二百件,「學這技術也不見得比念書的出路差。」

因為自己失學,只要子孫有心,他都盡量供他們念,別再做這行。因此當洪偉晉決定回來學時,他一開始還是勸他去找工作,「啊彼就說不要做工作,要給我湊腳手(台語,幫忙)嗯。」洪施明雖平靜,但嘴角隱藏不住笑意,我進一步問他是不是其實很開心,他終於忍不住呵呵呵笑出聲。低頭說:「伊算乖乖(聽話)ㄟ啦!」學了一輩子的老手藝,因為兒子早逝斷了線,如今有人自願再接上,他的喜悅可想而知。

只是,剛滿三十歲的洪偉晉,這幾年卻一直對此充滿迷惘。從小他就跟阿公阿嬤住,榻榻米的稻香是他再熟悉不過的味道。而念書向來不是他的強項,畢業以後的工作也不是他喜歡的。「那時候阿公七十六歲,老實說搬二十公斤的榻榻米實在太吃力了。」考量之下,他決定先回家幫忙。「我哥哥是高材生,在台北的國中當主任,不可能回來接,姊姊又是女生,所以能接的只剩下我了。」洪偉晉說。當初也只是先把技藝學會,沒想過要接班。不過半年之後,他從連縫衣服都不會到可以縫一床榻榻米,連洪施明都誇他的確有天分。

 

學習榻榻米與製作榻榻米的步驟正好相反,一開始先拿打坐墊學縫布邊,二個月後縫邊角頭尾,最後才學切,一開始都切不平順,不是斜進去就是突出來,但阿公切的就是方方正正。他用的切刀,都在靠近尾端彎了進去,越磨越凹,相對阿公的就是完好無缺,「他說我施力用錯了,應該要把刀擺在前頭,這些學問,也是做了之後才能體會。」洪偉晉說。

身為一位榻榻米師傅,他的確做出興趣,但讓他始終過不去的是外就冷嘲熱諷的眼光。因為店面是開放式的,當阿公和他蹲在地上做榻榻米時,好奇的路人常湊過來看,但口氣不是敬佩,反而是奚落:「現在還有人在睡這個喔?」「沒人在用了吧!會有生意嗎?」阿公會忍耐,但血氣方剛的他怎麼忍?「我看我阿公做這個,覺得看到日本的職人精神,值得被尊重。為什麼榻榻米不能是文化?為什麼做榻榻米要被看不起?」他雖然語調淡定,但聽到了他話裡隱藏的吶喊:「憑什麼?」

大哥洪偉盛說,牡羊座的弟弟直來直往,處女座的阿公又傳統固執,自然容易起衝突,祖孫倆從開車的路線到要不要接大訂單都能吵。

洪偉晉指著阿公剛做好的榻榻米,上頭有一些小孔,是阿公縫榻榻米時喜歡順手把釘針「射」在蓆面的不良習慣,「我叫他不要這樣都聽不進去!客人會抱怨啊。」又指著側邊布面的斜針縫線,「要是我做就不會讓它露出來,不好看。」雖然當我問他是否要做下去時,他不置可否。但如果只是玩票,何須如此在意、用心?又哪來那麼多爭吵?還是問阿公比較準,「伊有興趣啦!伊會接的ㄟ啦,……伊會接的。」重複第二次時,洪施明並沒有看我,而是看著他工作中的孫子,像是,說給自己聽。

(文字.李莘于  攝影.吳毅平)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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